【獒龙】情儿歌
“那个，人走完了，一会还要拍点素材发账号，你是现在去洗澡还是拍完洗？”
女人抱着狗快走进门。
百分大战第二站的时间卡的死，相逢一场马上哥几个又要各奔东西，晚上不聚餐，赶飞机的赶飞机，赶车的赶车，他应完这个应那个，合照合了一圈，好不容易场子散走了大多数人，才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清净一会按手机，最近心情一般，打完球更累了一场，张继科按了按眉，想想后面还有行程，偷闲半个小时都成了奢望，简直是有点绝望了。
张继科抬头看着门重重落上，手指捏着息屏键按灭手机，捋了一把头发：现在洗吧。
他拍拍手，叫金牌过来。白狗挣扎着从女人像锁扣似地美甲里跳下地，贼精贼精的跑向真正决定狗权狗生的两脚兽。
张继科捋完自己又去捋狗毛，呼噜呼噜半天终于站起来，看向迟迟站那不动，还没出去的女人：“咋，还有啥事，没事你去让下班的下班该收拾的收拾，跟我这儿站着干啥。”
女人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也叫狗，几乎像一个争取孩子抚养权的可怜母亲，像跟谁较劲似的力求一种并不存在的从属关系，准备抱走这团白毛。
张继科长臂一伸一手把金牌抱起来挂绳，另一手拎起球包：“金牌跟着我，你别跟着了。”
震动模式的手机在他手心里震个不停，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中国移动北京号。
——
传说东海之滨有神龙，每逢大旱干涸，向龙潭泣求，献上一对童男童女，龙神便格外开恩，为神州大地洒下仙露，给予一线生机，古人以石器器具敲击而模仿龙吟以感谢神龙之恩。又相传古时尤有一莲花龙王，呼风唤雨，掀起瓢泼大雨连绵数月不止，湖面上涨，低洼淹没，狂风席卷，危害人间，水雾成毒瘴，吸得多了久了得罹患哮喘肺痨之症，血瘀咳声沉闷似假龙吟，人们为驱赶恶龙，以铁器掷江求镇。
真龙假龙，咫尺翻云雨，天地之大民生之苦，人心所向人思所想神龙焉知？
福兮祸兮，非龙授恶兮。
*
七年之痒会延迟吗？
没有婚姻的感情关系也配谈七年之痒吗？
张继科总是想。
大吵小吵历经数数，前些年吵自己吵你我，这些年吵她他和他们，鸡毛蒜皮要吵，大球小球也要吵，张继科自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冷静一秒脱离出来都想质问自己干嘛要计较这些，真是吵的人头都大了，一看马龙那样，又瞬间鬼火冒头，恨不得把人按在腿上把马龙的白屁股抽得通红抽成八瓣再咬两口。吵完又没个定论，冷一冷，两个人又翻过篇继续过，他俩除了柴米油盐、今天菜价多少不吵是因为他俩不经手不知道，真是再也没什么理由没吵过的了。
张继科吵完就反思，他俩两人一个比一个忙，交流本来就没几句，聊天频率最高能的时候反而是你一句我一句吵架的时候，不闲的蛋疼给自己找事吗。
他和马龙认识这么多年，从七年到十年，到二十年，活到而立，小半辈子过去了，一转眼马上不惑，认识的时间远多于不认识的日子了。
没有清晰的划分哪一刻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开始熟络起来，总之等回过神已经好似天生骨肉不可分离。来再看来路，再望前途，也像星轨一样有迹可观的话，就能发现早已交织缠绕成一片乱麻。
张继科从小语文成绩没差过，小学拿过好几个一百分，虽然后来没怎么正儿八经上过义务教育课堂，但他也能拽两句文绉绉的话，他形容，马龙像是一个浸过麻油的纸包着的小糖人，韧而不显，谁看着都以为能戳破，但偏偏照着人人心疼，没人敢戳。
他这话形容的是留着毛茬茬鸡蛋头的龙崽，绝不是后来那个人。
午夜梦回，多年后的张继科失眠又想到他这文人骚客的形容，恨恨的想，其实也适用，只不过要稍改那么几个字，糖人早化在炽热滚烫的流年中，剩下的那么纸扎个的人样假壳儿才是现在那个马龙。
24岁时，他以为他拥有了马龙，29岁时，他以为他失去了马龙，34岁时，他恍悟其实是他从来没有看懂过马龙。
马龙从来都是马龙，变了很多，但也没怎么变，他早惠早熟，心思太重太重，是好也是不好，好在做个清醒人知得失，不好在得失皆为割肉刨心，注定心要冷。
前些年全世界都在看冰雪女王那部动画片，张继科也没免俗，个老大粗山东爷们儿一觉睡到冰湖拥抱，睁眼就是利剑劈下，冰由女孩心口漫延全身，冰冻住的指尖弹开钢铁。睡晕了的藏獒脑子一抽，神至心灵，第一反应是这个冰雕像马龙，马龙就像这尊冰雕。神来一笔的念头他想完甚至又换了个姿势继续困睡了，没细想，电影结束甚至忘了这段天外来音。
十几年后才知道这是天命和潜意识的保护，一个人的眼冷了，心就冷了，心冷了，便无所不侵百毒不入反而弹刀伤人了。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自由易？过易就不可能成功。
这些道理非著名乒乓球运动员张继科没悟懂，也无需悟，自会留给浙江的张指导去体会，在一段真空时间中张运动员只有最朴素且幼稚的愿望，祝愿中国乒乓球事业长盛不衰。他谦逊地敲下这行简介，但对于一个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获得一切最高荣耀的年轻男孩来说，这份谦逊里都带着几分磨灭不掉的骄傲。
四百天，斩了一圈大赛金杯，四百四十五天，初登奥林匹克殿堂就夺下多少人尸骨垒垒白骨熬酥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奥运会男子单打金牌。
最是风光无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热火烹油点燃了一个项目的他说，他是非著名运动员。
多招人恨，这份自大比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还要傻几分，单纯到嫉妒他的羡慕他的人统统都要变成妖魔鬼怪，傻到多少兰形棘心的豺狼虎豹听了这话要咬碎了牙恨不得撕碎他瓜而分之。
可他又说祝中国乒乓球事业长盛不衰。
他把他的行业他的饭碗当热爱，当梦想，当一生要致力献身的事业。于是妍蚩立现，听了上半句就呲牙咧嘴的魑魅魍魉又显在照妖镜上了，相形见绌，变得尤为丑恶，可是业火烧不死野鬼，野鬼咬不到金刚罩黄金牌下的年轻人。
好风光，洗脑式的教育告诉他拿了金牌就拥有一切，他深信不疑，也确实过了一阵麻痹的舒坦日子，有打闹的哥们，有恳亲的老师，有沉甸甸的荣誉，有被世界瞩目敬仰的桂冠，有围着他黏着他崇拜他的马龙。
那年张继科二十四，过着最舒坦的日子。
假如一个人要什么有什么，又怎么能想得到自己自始至终就孤立无援。
马龙跟他的处境又大不相同了。媒体和网民总爱说张继科是计划外的大满贯，有计划外就得有计划内吧，这个名额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一颗还没褪去婴儿肥的鞍山小马的头上。马龙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好青涩，好婉丽，大家总爱把他跟张继科放在一起说，之前是队内的领导教练说你们要互相学习，现在是全国人民把他们放在一起对比，有夸赞的，有讽刺的，有希望他们并肩扛起中国乒乓球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挑唆说说马龙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是计划的接班人，哟你看被抢了夺了位打不出头了吧？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马龙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听，少上网，握紧拍子就好啦，马龙你可以的，你只需要证明给他们看你能行的，他们总会闭嘴的。
但还是偷偷躲在自己猫和老鼠的小窝里拿枕头和被子接了不少可怜兮兮的眼泪。
竞技体育，没有人不想赢，更何况马龙从来是一个有极强好胜心和自尊心的孩子，你说他羡慕张继科吗？羡慕的，没有一个运动员会不想要得到最高的荣誉，可他也坚信，总有一天，属于他的荣誉一定会到来，他坚定的相信。马龙从来没有觉得谁能抢了谁的冠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输了就是技不如人，赢了就赢的正大光明，他的眼泪不为委屈不为别人而落，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总要允许一个人难过时候会掉眼泪，一个从来咬碎牙往肚里咽的狠人，还会哭还会掉眼泪，正说明还是一个没有被泯灭人性的正常人类么。
马龙的压力太大，不仅外界施压，队里施压，家里施压，自己也给自己施压，一层一层的枷锁像年轮，一年更比一年多，一年更比一年重，压得他总觉得自己是泡在湖里被水怪拽着腿，黑压压的湖水马上要淹没口鼻，倒灌进他的腔内慢慢溺毙。
溺水的可怜虫总要抓点什么求生吧，这是人类本能，他压力越大，越觉得自己要核爆了，就越爱待在张继科身边，只有这个人懂他的难，即便只是懂一部分，也足够让他短暂的浮起来，喘口气，感觉还能跟世界、跟水怪、跟小白球大战三百个回合。
他看着张继科一针又一针的封闭打进身体，自己也扎着针，膝盖隐隐发痛，疼的一跳一跳。
就三百个回合吧，不要再多了，即便是超人也有点撑不住了，虽然继科儿是藏獒劲大，但挂着一个他，可能也会累，他不能贪得无厌，自己溺死还要拽着张继科陪葬一起沉没。
二零一六年美队三定档的不巧，正碰上里约冲刺期，马龙刷着推捏着手机给张继科看，脸都皱成一团，巴巴地问：怎么办啊继科儿，又看不了院线了。
张继科扭头看他手机屏幕，屏太小，离太远，只好凑过去看，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才憋嘴扯了个笑，安抚他，说：没事儿，打完拿了冠军回去包个场看也一样的。
马龙扯回手机，躲了一步，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是恼了一下，嘀咕道，不一样的你不懂。张继科确实不懂，电影么，什么时候看不是看，跟谁看不是看，早看晚看内容都是一样，有什么纠结的必要，但马龙总是分外在意，有条件碰上休假得看首映，没条件硬挤也得再在上映期拉着张继科跑到电影院凑上热闹。
张继科不爱看这种工业化的个人英雄主义超英电影，打发时间还行，看进去也算是好下爆米花的一部作品，太虚，抓不住，吵得慌，没什么剧情，唯一值得品味一下的也就是特效，奈何马龙喜欢，乖乖的马龙最喜欢。常是兴冲冲左手爆米花右手大可乐，最后全塞在陪他来的张继科怀里，自个两手轻轻飘去取票。
他心系大屏幕，张继科跟着看看吃吃爆米花，实在顶不住也就侧头睡倒，正反派武器碰撞声也乒乒乓乓，迷糊中错以为并未远离球台，年轻，觉沉，训练累人，但心大到无所畏惧，也眼窄到从未看见过不训练不比赛的日子，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反而叫人熟悉和安心。等张继科挣扎起来看一眼目不转睛嘴巴都抿成一条线的某龙，看一眼五光十色怎么还在打的荧幕，转头又睡。
直到全场灯光亮起，马龙把身边帝国沉睡的虎摇着叫醒，抓住张继科拷问，张继科嘀嘀咕咕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也难以清楚知道这又是个什么你恨我我恨你，你阻挡了我的路，还是你引导了我又毁了我的故事。
他是陪他来看的，自然有一份要做好他的观影搭子的责任，第一次被逮到在他喜欢的电影睡了半场还有点心虚，摸摸鼻子打哈哈，好在次数多了，发现马龙除了叫他起来的时候多用两份力，其实好像也并不在意张继科到底有没有好好看，只是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想钻进去。
张继科不懂，当时就不懂，马龙不缺一个一起看电影的搭子，更不缺能聊得来的影迷朋友，二队里也有几个喜欢这些电影的，谁都好，为什么偏偏爱拉着自己来看。张继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马龙笑了一下又好像恼了一下，拍他胳膊，支支吾吾嘀咕，你不懂。
张继科体贴地想他可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一张电影票而已，也不缺这点钱，在电影院睡一觉还真格外神清气爽。于是耸耸肩，不懂也就不懂吧，人活在世哪有事事清，件件明的，比赛之外糊涂一点又如何。
就跟他自己也不懂话里故意去主语的冠军到底指的是什么。
只不过电影会散场，续作拉的战线又太久，即便有心再掏出一张电影票陪马龙进去睡觉也无力了，场场赴约，成年人的生活哪有场场，真爱也做不到，张继科也做不到，怨天尤人，要怪也只能怪战线拉的太久，太久。
久到幻灭美梦，久到终于被拉出象牙塔，看清原来乌托邦似的集体叙事其实是一个巨大而残忍的楚门的世界。
张继科是最后一个知道马龙跟队里大家乱叫的那位“嫂子”居然是玩真的的人。一个平常的日子，张继科平常的来训练，一进门平常的细细簌簌不平常的凝滞了，张继科一愣，问你们在干嘛呢。
一群人你看我看你，最后推出来个倒霉蛋回答可哥的问题，说：可哥，那个我们在分喜糖呢，你要不要？
张继科接过来那颗被小队员颤颤巍巍递过来的糖果，包装好精致，他拆开含进嘴里，挠挠头感到莫名其妙，他爱吃甜的，也爱吃糖，啧吧半天也还一头雾水。他空担着副队没真干过啥，又从来不是个会告小状严厉批评他们“训练时间不许胡搞八搞”的大队员，分个喜糖，好事么，至于跟耗子看见猫似的不。
他有意安抚队员们，搂过队员拍拍肩膀，准备打入这片热闹，就没话找话：这糖还挺好吃，谁办好事啊也没听说，不要哥给包个大红包？
听完张继科这一番话，众人更是一副见了鬼的惊天动地吓死人的表情，被他搂着的那个更是石化着打颤，张继科有点不知所措了，满头雾水地问到底咋了。
各路人马你看我我看你，这会连一个倒霉蛋替死鬼都找不出来了，谁也不敢开这个口触这个霉头去找死。
张继科快有点不耐烦了，也许是潜意识拉响了警铃，理智告诉他有消息瞒着他决定不是个好事，还是一个不一般的大事，一时间把各种毁天灭地的胡思乱想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水瓶男的第六感在此刻堪比一个女人，他敏锐地预感到真相，但大脑和情感又在这个念头起的瞬间安慰自己：不可能别乱想诶呀相信他不可能不会的一定不可能的。
这时候他看见马龙从后面姗姗来迟终于出现，抓住救命稻草的哈一声笑出声喊：龙，你来了。
马龙拎着球包嗯了一声，挥手驱散大家快要干什么干什么去，专注训练别在这聚众闲聊，大家也如释重负如鸟兽般一哄而散，落荒而逃。
马龙把球包放下，掏出球板，听完张继科感到莫名奇妙的一切，用跟汇报今天要打几盆球的语气，看着张继科，淡淡地，平常地解释：“继科儿，他们分的是我的喜糖。”
张继科愣了一下，先笑了一下，又很正色道：你买喜糖咋不给我说，我不是说咱俩的喜糖一定要发最贵的那种白巧克力给大家么！
马龙低头看看手上拍子的胶皮，看看脚尖，说，不是的，继科儿，那是我和她的。
张继科感觉自己可能是幻听了，留下一句，这不好笑吧，别逗了龙。转头就走。
马龙拽住他袖子：我去领证了。她先斩后奏自己买的糖送过来说要分分喜气给大家，我没道理拦。
张继科沉默了一会，马龙被这沉默几乎要吓出几分胆怯和心虚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被一团乱麻塞在喉咙眼，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张继科抬头死死盯着马龙的一张白脸，刚刚沿着嗓子顺下去的糖味腥甜腥甜，甜的让人发呕，几乎是扯着嘴角露出了个称得上狰狞的苦笑。
他说，马龙，耍我好玩吗，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以为这辈子就你了。
马龙揪紧了衣摆。握拳掐紧了掌心，十指连心，万箭穿心，他为了打球留得短短的指甲几乎要镶嵌进肉里攥灭跳动的心脏。
他是真的这么想过，甚至也这么做了，说服了爸妈，又是让他爸颠颠跑去给儿媳妇送花，又是让她妈脱了个镯子送马龙当见面礼，就差冠军到手金牌我有，八抬大轿把马龙迎进门。不是因为张继科跪了三天，左挨了传铭一顿打，右挨着锡英哭着护儿子骂老伴，大闹一场求着他爸妈接受这辈子他们的不孝子要当个同性恋了，难道还真以为是他们老张家人好？就那么稀罕乒乓球打得好的娃？
所以这话不是故意说出来要把马龙的一颗心捅出个血呼啦擦的大空洞子，不是我痛所以也不想你好过，是愚人拔刀向自己，终于在一个世俗意义上的Bad Ending时刻，把自己一颗最傻傻的真心连筋带肉地掏出来，捧在手上，逼迫马龙转头直视正视它。
张继科从小听着爸妈像小说一样的爱情故事长大，好浪漫好宿命，好伉俪，老婆孩子热炕头，俗世中莫大的幸福美满不过如此。他怎么不渴求要像郭靖大侠一样，遇上自己的小黄蓉执手一生，续上下一个罗曼蒂克包饺子的童话故事呢？可马龙好狠心阿，原本的骑士哥哥抱着公主妹妹浪迹天涯怎么就变成了公主跳马找女巫说我爱的是你了。
张继科好想朝天大喊这不对吧，我们俩不应该是焦仲卿和刘兰芝么，不应该是张山伯和马英台吗，即便出演苦命鸳鸯的话本子，也应该是面对棒打也绝不低头，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化鸟化蝶也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呀！怎么一下变成了马生和张莺莺啊，谁把始乱终弃的剧本拿过来了，甚至因为一句八年不易，张莺莺反而成为破坏他人幸福美满人生的那个了。
张继科气不过，觉得自己跟个傻逼似的，被瞒在鼓里当小丑还傻乐呵，让看戏的人笑了不知道多少番，他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觉得总不能我一个人被马龙这个骗子骗炮骗感情吧，除了我总还有一群傻逼不知道真相，天天喊着龙崽是我的别跟我抢，还不是一样跟我一起被蒙在鼓里。
张继科恶劣地想：管他们在不在乎，反正不能我一个当最傻逼的那个被骗吧，你们的龙崽甚至不是我的，那怎么还有人在白日做梦，觉得他是你们的呢？我不好过龙怎么能独善其身呢哈哈？啊你们不知道吗，我没女朋友，有女朋友没粉丝，龙队有，龙队女朋友贼漂亮。
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张继科一下从崔莺莺变成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破坏别人家庭的西门庆，真是有口难言。
17年那个晚上，张继科看着captain龙，这个名字，这个称呼，扯不出笑，打不出祝福的评论，只留下一个礼仪性的赞，好像想起多年前马龙指着检票口金红色的钢铁侠Mark7说，继科儿，我觉得他有点像你。
那会儿的马龙还没有超进化，还是一个小宅龙，看日本热血漫学二次元角色动作台词，会为了张继科看不懂的美国超英电影嬉笑怒骂，充沛的情感共情让他和电影里喜欢的角色情绪绑定，眼泪鼻涕流了一把又一把，兵人买了一层又一层，指钢铁侠为继科儿，指Captain America为captain China。还是一个喜形于色的鞍山小马，没有跃过龙门，肉身成圣，走上龙王封神又变成一个灭绝师太的道路。
张继科后来也没有看上这部撞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电影，里约回来腰伤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在赶通告、回队里、去医院的颠沛流离里实在没有空再去电影院补上，只是依旧记挂着马龙的心心念念。抽空搜了搜问了问身边人，大致了解了故事——是什么美国队长大战钢铁侠，昔日战友大打出手你死我伤？
张继科几乎是痛快的笑出声了，他好想问马龙看了他最爱的电影了吗，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剧情吗？我没来得及彻底搞懂你的英雄主义，难道她就懂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龙这个大预言家一语成谶，那确实还挺像的。
他俩少小离家，远赴北京训练，脱离了正常的校园太久，肉体疲惫了就想在精神上得到某种归宿的慰藉，他俩都算是求知若渴的人，有一阵时间，两个体育生比赛似的恶补中外名著，从人类进步的阶梯上迈进，中小学必读要看，有b格的小众专业书籍也看。张继科翻开《名人传》，留给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就这么显现在眼前。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生活虐我千万次，我待生活如初恋呗。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不想大言不惭也来一句“我顺极了哥哥”，什么狗屁英雄主义，没人天生是m吧，欠的上赶着受虐，能受了天大的打击还爬起来继续与世界为战只是因为没招了，没法立刻要死要活的，就只能接受现实不是吗。
可能这时候就有人要辨析这其中的行为关系了，主动接受者是英雄，被动接受者是狗熊，但怎么接受不是接受呢，谁哭谁笑还不一定呢。
人和人太过亲密后，注定不会太快乐的，至少不再是纯粹的快乐。
徐锡英心疼儿子，当年求来的翠玉是要当挂着通灵宝玉的金螭璎珞圈，挂在张继科脖子上求得是只愿我儿健康平安所愿皆所得，坠在背脊间见证了张继科一路走来的所有汗与泪，赛场上的保佑好似无往不利，下了赛场却也失了神力，也戴的太久，绳断了几次，再一次被张继科接住的时候，也就完成了使命，被妥帖收进宝盒内不再戴了。
不打球后的短短几年，张继科瘦削的厉害，他嘴硬不承认掉秤掉肌肉，只说是疏于锻炼，但看在当妈的眼里真不是滋味，有时候恨儿子不争气，又气儿子太争气，好不容易见到面，摸着张继科的脸，心疼的直流眼泪，张继科从来不把受的苦跟家里说，总操着青岛话让老两口白穷心思了。
老太太看儿子脖子上空落落、身边空落落、心里也空落落，艰难维持人形的样子过一天是一天，总觉得大儿子这样面子浮里子空，哪一天怕不是要就地坐化飞升，就又跑去求了串白玉菩提珠给儿子套上，翠玉换手串，好像拴着圈着手腕这一截，也是份牵挂和砝码，总算跟这大地有个连接。这次求的也有说法，求的是：只愿我儿平安顺遂长喜乐。
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他们送他去打球，送到一个集体改造出一个超级人类，等出来了解放了，发现小小的肉包子似的小孩怎么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也管不住了，也用不着管了，当妈的，翻来覆去也剩下这么一个愿望，最朴素的愿望，希望孩子健康快乐。
有些话不用张继科说，老两口自己也会用眼睛看用手机搜，当年铺天盖地的消息压下来也把他们搞懵了，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一个视频打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儿子，刚灭的烟，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吹散，张继科挥挥空气，压低角度，问咋了妈？
看这样也不用再问，只能唠叨点老生常谈的话，让他好好吃饭，冷了穿衣服，有空多回家。
徐锡英挂了电话又没忍住哭，她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掉眼泪的原因太少，心痛儿子几乎是她这一生最多哭泣时最多的原因。她想起怀胎十月，想起牙牙学语，想起张继科还是个半大小子还会哭时，输了球难过的不行，还故作坚强一抹眼泪咬着牙说妈我没事，想起张继科赢下比赛的嘶喊，想起赚了大笔奖金向他们炫耀自己买了车买了房子，想起那天张继科跪着说，妈，儿子认定他，俺就要马龙一个。
怎么会这样呢？傻孩子。你要人家可人家要不起你啊，怎么会这样呢。
当妈的答应是爱屋及乌，是心疼孩子，不答应，可能或许也是心疼孩子。国有国情，家有家法，能理解另一家选择一条想要孩子走正正常常的路无可厚非，但又怎么能不恨。人家能不要，咱也没那么上赶着，谁比谁高贵，这世上小道难走，拐回大道还不是转个弯的事，他们结婚我们也结，哪就还非你不可了，没那么重要！徐锡英和老头一合计，就开始给张继科张罗相亲，他儿长得俊，还就不信推销都推销不出去了！
张继科也没排斥跟老头老太太安排的闺女见面，也不胡乱对付，遇到开心的不错的甚至能跟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给马龙打电话分享见闻。
第一次知道他儿给马龙打电话讲这个的时候，还把张传铭和徐锡英吓了一跳，怎么说变就变，要不是亲眼看过张继科最难过最灰头土脸的样子，乍一看这傻乐小子握着小黄豆豆柴犬的两个小爪子give me five的没心没肺样，还真像是一对儿不分你我的好兄弟铁哥们。
听到电话那头的马龙也平和的昂两声，说那挺好，当父母的暗暗松口气，毕竟能走轻松路，谁非得找不痛快勇攀高峰，谁不希望儿子平平淡淡走一条正常路。只是这当爸妈的总归还是在年龄上吃亏了，没了解一种词的概念叫“代餐”。
他儿子握着狗爪一遍遍教确认存活，只因为一句马龙长得像柴犬，而那位也是个不甘落后的神人，在hottoys的MARK系列战甲上找数字，最爱钢铁侠的人偏偏收个战争机器摆在c位，只因为那副战甲上刻着三个数字445。
也是幸亏这老一辈的爹娘看不懂，什么精神状态差成这样啊，不然早把这两个精神失常的神经病抓起来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疗。
事实证明，张继科从来不是个说大话的人，直到把身边老朋友老同学介绍的女孩都接触了个遍，什么相亲综艺也参加了几部，一转头捕风捉影发现儿子又跟姓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搅和回去了，气得张爸张妈老两口快吐血，一个头两个大，谁教出这么没出息的好儿子。
质问的电话打给张继科，张继科也就只是风轻云淡一句，俺不跟恁早说咧，俺就管马龙一个，白的嫚儿俺看不上。
张继科认命了。人就是贱的，马龙是他的劫，看不见这个人的时候怎么都好，怎么都能过，可只有马龙生生站在他面前时，能亲能抱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圆满的，是一个完整的人。爱一个人，不如接受他的一切，他知道马龙的苦衷，他不是不理解，他只是怪马龙怎么能瞒着他呢，他们可以一切想出更好的办法不是吗。走到这条情夫不像情夫，丈夫不像丈夫的不归路上不怪马龙，马龙怎么对他都不是马龙的错，他是自愿的。
一九年，马龙的膝盖越来越严重，他对他的职业生涯感到迷茫，感到无路可逃，他几乎是走火入魔的想，我都能继续打，为什么继科儿不行，我能打继科儿就也能打，为什么你们要替他先否定一切呢，你们否定了他，下一个是不是就要否定我，可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不行呢，不会有试错成本的，能让我们上我们就一定能撑到拿回冠军才倒下的。他悲哀的感到一种烈火焚心的无助和愤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犬烹......狡兔死，走狗烹啊。
都说他们是双子星，一体双生的北河二和北河三，不能同年同月生死，怎么还不能同站球桌两侧，说好打到东京就要打到东京，差一年一月一日一小时都不算数。
马龙在基地里崩溃的喊我要张继科回来打球，我只要跟继科儿一起打球，说好一起打到东京的，他能打，他能打到东京，我只要张继科。
他是个体面人，一向都很体面，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主管教练严肃的叫马龙名字说冷静点，总教练笑着说龙啊你去休息两天吧，太累了是哇。
马龙把球拍球包全扫进包里，撕开矿泉水直直给自己浇了一头，说不好意思教练，我先回了今天，但我很冷静，刚刚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他回家，回到他不到四十平米的运动员公寓，冲洗了一下，换了套衣服，钻进他的软软的巢穴里昏迷，睡了很沉很重的一觉，光怪陆离，好像自己也是头戴斗笠腰间插刀的侠客，穿进了金庸的武侠小说。
强者死、才子疯，稀里糊涂当英雄。沉迷女色做和尚，强求力量变废虫。当承大统身残废，欲仪天下守深宫。忠臣命短，美人毁容，眼前恩爱求不得。天龙如梦一场空。
马龙在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像入了魔似的陷入一种似水流年，跟被魇住了似的，总还是继科儿继科儿的叫，以为身处的这个演播厅还是多年前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
身边人不敢怒不敢言，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队友，有认识他叫的亲切的那个人的，也有不怎么熟悉那个人的，但不变的是一个个听见那个名字的同僚，都瞬间如惊弓之鸟，恨不得当场隐形。
马龙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最开始他还有点想笑，到后来甚至懒得跟他们再分一个眼神。千与千寻里千寻见到父母变成猪，被一群疑似人实则猪的巨物挤在一个圈里，埋头疯狂啃猪饲料会感到害怕惊慌，是因为千寻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小白龙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就会发现，世界上伪装成人的猪其实有很多。
许昕从十年前、甚至更早，十五年前就不想管他们这些事，夹在好兄弟和好师哥中间两头不是人，里约、东京、巴黎，愿意不愿意的没人在乎，反正许昕都被迫搅进了这场闹剧看了个浑，现在和张继科关系莫测倒有些话反而更容易说出口了。
马龙爱吃日料，主要原因还是日料的包间够私密够安静，相对来说受的打扰最少，又是一次两个人坐在一起交流完一些育儿心得，主要是许昕滔滔不绝，马龙听，毕竟前者是真有些心得，后者只负责每个月按时打点钱，乐的偷闲当个便宜爹。许昕突然道：哥，你跟老张到底在弄啥。
许昕很少这么称呼马龙，也很少再能撬开他一张死蛇嘴，让他吐出称呼张继科的字，所以马龙先是疑惑，神情倒是更刚刚聊小孩要更真实鲜活点，问：什么意思。
许昕夹着鱼片，把片开的死鱼尸块用筷子卷成一朵花：“字面意思呗，我给你讲个故事，说曾经有一个卖酒的店家，酒具很干净，酒旗也挂得很高很醒目，一开盖是香飘十里，但直到酒放酸了都一滴也卖不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马龙扯了个好温婉的笑，笑盈盈的看着他的好师弟：许昕，你想表达什么呢？
许昕也没想着他能答出什么，没看马龙，自顾自往下讲：“原因是卖酒这店家养的狗太凶猛，只要有客人拿着酒器想来买酒，这畜牲狗就扑上去咬人，一而再再而三就没人再敢来买酒了。这典故还有个成语呢，叫酒店猛狗，是不是还挺合适。”
他俩坐的榻榻米，不能一下子很气恼的站起来掀了桌子就走，马龙拿起旁边的山葵酱，对着许昕神叨叨卷起来的三文鱼花就是一管全挤，绿色的膏体飞溅了满盘，有几滴还溅在了许昕腕上那块劳力士的表盘上。
许昕很震惊的看向马龙，他想到马龙可能会让他闭嘴，会转头就走，会阴阳怪气，偏偏没想过马龙会用这么幼稚的报复手段，这他妈被谁夺舍上身了，这人真是马龙吗。
在满室酱油味里，马龙弯弯眼睛，说：大昕，还有个成语叫药店飞龙呢，原故事你可以自己去查查，但字面意思可能是见过飞龙的人容易进药店。你继续吃，我就先走了，喝大了就找代驾，小心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五谷杂粮下肚，基本生存条件被满足，社会发展的好，粮食产出高，一帮吧唧嘴嗷嗷待哺的酒囊饭袋们才得以被养活。
马龙很少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事动机，没必要说，说了你们也不懂不理解，不如不说。
人吃饱了就容易闲得慌，人一闲就爱琢磨点下三路裤裆子里的那些事，人家小夫妻之间的小相处，本跟旁人毫无关系，但被这些戴着厚啤酒底儿握着钢笔招摇过市的江湖骗子摇头晃脑神叨叨的一说，总会多少有些蠢如猪脑的追随者被唬住，把狗屁不通的黄谝都奉为圭臬。比如说，什么夫妻之间，性和谐决定夫妻和谐，性不合则夫妻不合，结婚三年一小坎儿，五年一磕绊，七年一大关，采阴补阳调理激素分泌紊乱，摄精泄水方可修补粘黏男女大缝。
慈悲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贪心的人既要又要拥抱大满贯。
马龙甜蜜地想，子非龙，安知龙之乐？
张继科洗完澡出来，湿淋淋的握着手机划开，界面上红通通三个未接来电，和置顶聊天对象的两条未读消息：
【我过两天要来上海，时间空一下】
【想你了】
——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向前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END.
①酒店猛狗：出自《晏子春秋•內篇问上》
“人有酷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日“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
②药店飞龙：出自《读曲歌》“自从别郎后，卧宿头不举，飞龙落药店，骨出只为汝。”